在亲眼见到司马义·萨迪克之后,我想起了罗兰·巴特在《明室》开篇中写到他看到拿破仑弟弟热罗姆的照片时,十分震惊,而我的“热罗姆时刻”对我而言也丝毫不亚于巴特的,因为,我偶然见到的是“奥尔德克”(罗布人,原名乌斯曼·乌马克,是斯文·赫定在罗布泊探险的向导,也是小河墓地的发现者。“奥尔德克”罗布语意为野鸭子,乌斯曼因水性极好,父亲乌马克见他钻水抓鱼捕鸭子而高兴直呼:“我们的奥尔德克!”据司马义老人说,爷爷乌斯曼可以在水中闭气长达半个小时。)唯一的孙子,我当时十分震惊,想到:“我面对着一双曾经看到过楼兰故城发现者的眼睛!而我正在跟他对话。” 十九世纪末,年轻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来到西域,开始了他传奇的探险生涯,在这里他发现了对他而言如同“庞贝古城”一般的楼兰故城遗址,而乌斯曼·乌马克,也就是“奥尔德克”,是赫定在罗布泊荒漠里最得力的助手和向导。

我到现在还记得同司马义老人见面时他的样子,一身烟灰色细纹西装套装配着一双落了灰的黑皮鞋,灰色条纹衬衣外套着灰色的毛衫,手中拄着一根不锈钢塑料把手的拐棍,头顶一只黑色皮质的小礼帽,两只略大于常人的耳朵被帽檐压低了耳廓,一双可知因衰老而变垂敛的有神眼睛和淡化到快要不可见的眉毛,脸上均匀蔓延着像胡杨树表层沟壑一样的皱纹,最后是下巴上一撮雪白的山羊胡,和伸出握着我的那双略微粗糙而有力的手掌。于是就在他家楼下葡萄架下,我同他行礼,然后父亲和司马义老人分别坐在葡萄架下都会有的那种凉荫大床上,我在小板凳上相对而坐着,开始了对话。

不得不承认,我是在充满着好奇、憧憬、惊叹和怀疑中度过的那一个多小时的对话。好奇和憧憬着他口中那个曾经在罗布泊里因为回头寻找唯一一把铁锹而偶然发现了楼兰故城的爷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是个怎样传奇的人,而惊叹的是司马义老人在八十多岁的年纪竟依旧用汉语对答如流,且清楚并肯定地告诉我们每一个事件发生的年份月份和日子,进而怀疑的则是当他仅仅用言语和其所涵盖的信息如何都无法完全媲美一张照片所能带来的佐证能力时,他说的话我是否可以和应该完全相信,甚至是他是“奥尔德克”孙子的身份是否能被完全接受(一方面来自于一种“难以置信”,一方面则是一种天生携带的质疑),在我们的对话过程中,我始终都在摇摆着。当我得知司马义老人的家正在装修,无法看到他家里那些可以证明他“身份”的物品时,我从心里感到有些失落。据他说,这几十年里,县政府和乌鲁木齐博物馆已经几乎借走了全部关于“奥尔德克”的物品(“借”这个字比较中性,故使用),在此我也十分理解,他也许也对我的目的和好奇产生了一点戒备,毕竟赫定也是那种在国内说起来,谁都觉得有点复杂的人。

直到我们聊起了他爷爷的那尊雕塑,当时我们也是拿着那尊雕塑的图片才找到的这里,他提出带我们去那个地方——奥尔德克墓园。我和父亲都在第一时间因为老人的年岁而发出了同样的声音:没事我们自己去也行。但老人的一句话让我一时语塞,除了敬佩,甚至有些赧颜。他说的是,“你走的地方,我可以走!”

我们在车子后排手忙脚乱地腾出了一点空间,父亲和老人的儿子坐在后面,老人坐在我右手边,我们给他系上了安全带,之后我大概进行了有驾照以来最轻缓平稳的一段驾驶。在那样一个小县城里,限速是很低的,而我也在无意间瞥见右手边正在讲话的老人脸上的笑意时,突然间产生了类似罗兰·巴特的“因时间上的超越所造成的眩晕”,但那也仅仅是一个转头瞬间的恍惚,它涵盖了也是三层时空,一层是司马义老人爷爷的时空,也就是斯文·赫定的那个时空,一层是司马义老人自己的时空,一层是我自己握着方向盘的这个时空,只不过与巴特不同的是,我的时空和司马义老人的时空在这个秋日下午的行驶空间中,因为一根安全带而触碰了,而他和那张耶稣诞生之地照片的拍摄者没有。

没错,我在那个时候的心里已经几乎快要认定,或者说愿意认定眼前坐着的人就是那个人的后裔,那个替几乎所有的人见过楼兰的人的后裔。而我真的认定,或相信自己,愿意认定他是的那一刻,是他的一个持续动作之间的一刻——当他被儿子搀扶着缓慢地从车子走过一片风沙掩埋的沙坡,走向只有他一个孙子的爷爷的雕像的那段时间里的一刻,我望着那两个被黄沙衬得越来越小的背影和面向此方的和人同等大小的白色半身塑像,想的是:你的孙子来看你了,我们的野鸭子“奥尔德克。” 而塑像面前的几棵胡杨树枯干,却在某个角度看起来像极了小河墓地那些参差插在沙地上的胡杨木。我们也来看你了,我们的奥尔德克。

1933年10月3日,司马义出生在家族的故居卡拉,他说那里就是三十一团水利营,从他出生了之后,家里就有了农耕种地,在他小的时候的河里“六、七岁娃娃一样大的鱼多得很”。九岁,司马义送走了爷爷乌斯曼,一个注定不平凡的罗布人。1954年进入库尔勒师范读书,1956年毕业,要分配工作时,父亲萨迪克觉得和田太遥远,对跟他一样单传的儿子不放心,就让他去了乌鲁木齐电工学校学习,隔年9月被分配去了喀什发电厂,他说那时候工作的地方“汉族多点人,维族少点人”。又过了一年他被调回了库尔勒发电厂,直到1960年回到尉犁县,由县委分配了农业局的工作,又过了三四个月,库尔勒来了调令,农业局水利局分了家,司马义就去了水利局。1963年,县委的马木图找到他,说他是修正主义的尾巴,不让他继续在水利局干活,让他“挖坎土曼的地方去一哈。”(坎土曼:一种新疆少数民族使用的铁制农具,用来锄地、挖土。)他跟我们说,以前在发电厂工作时,他的月工资已经是80.73元人民币,而被调去了养路段之后,降到了40.3元。1964年2月28日,司马义的父亲过世,留下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司马义说这里(尉犁)曾经流淌过四条河,一条是现在还在的孔雀河,一条是叶尔羌河,第三条是尉犁河,还有一条我们从未听说过的老虎河,他的父亲曾经见过。“六几年的时候,水多得很…那个时候有38个桥。…(田地)开的地方多了一点,水就少一点。”

在当下回忆和书写的过程中我不禁思索,是否因没有互联网过量的信息干扰和替换,才使得老人能够将那些无论是传述还是亲历而来的时间节点与事件在他的脑中准确地(或者说笃定地)存储和备份下来,又给这些事建立了触发调取机制,当从如我一般的提问者嘴里听到关键词的片刻后,时间和事件交叉印刻的文件被打开并播放,于是回忆的画面被他的语言系统转化为汉字而后一一道来,听在惊讶的我的耳中。那种惊讶来源于我本人对记忆本身可能存在的暧昧所产生的怀疑与接收到司马义老人平静的嗓音之间的对撞。约翰·伯格曾经写到:“照片和记忆之物都依赖着,并反抗着时间的流逝。”而更具有启发性的,是伯格在讨论摄影的时间和历史性时所写的:“在时间和历史合并之前,历史的转变相当缓慢,慢到足以让一个人类个体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也足以让他把时间的流逝同历史的转变区分开来。”我无法确定司马义老人是否将时间和历史的流逝区分开了,但我很希望如此。也许正因为是拥有的记忆在反抗时间中被更清晰地加深,也许正是老人西装胸口的口袋装着的不是手机而是收音机而决定。这场围绕着记忆、时间、历史和这位85岁老人的战斗,是人最终取得了胜利,因为时间和历史无法被阻挡,而人类的记忆却能以照片、文字和传说等等方式,长久地存储下去。

斯文·赫定在《亚洲腹地旅行记》中写到过,他所率领的探险队于1900年3月发现了楼兰遗址的残旧木板和钱币,而被幸运女神垂青的“奥尔德克”因为要在黑沙暴中独自回去寻找他遗失的唯一一把铁铲进而发现的楼兰遗址木雕和钱币,对赫定来说:“是一种运气,不然我将永远回不到古城,永不能做到这样大规模的发现,给中亚的上古史投下新的,意想不到的光辉。”可以肯定的是,当司马义老人面对我们讲出另一个版本时间线时,我父亲是非常吃惊的,因为他所知所观看的书籍中,对于楼兰遗址的发现时间,都与赫定所写的时间一致——1900年3月,而从“奥尔德克”后人的口中我们听到的是,爷爷跟着探险队1899年去了楼兰,到10月5日发现遗址,他还说:“到1999年的时候刚好是发现100年。”这似乎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也就是,我该相信谁?可能1900年3月和1899年10月5日这两个日期之间的鸿沟,也许就是斯文·赫定与“奥尔德克”身份之间的鸿沟,是楼兰发现者之争议的鸿沟,是映入眼帘的冰冷文字与从唇齿吐纳讲述的故事之间的鸿沟,也是我选择相信斯文·赫定或相信“奥尔德克”子孙的鸿沟。

百度百科“奥尔德克”的词条里写着:“1995年,斯文·赫定基金会出资为奥尔德克修建了墓园。占地1000亩的公园式墓地,起伏的沙丘、浓密的红柳掩映着彩色的陵墓、高大的纪念碑。纪念碑上立有奥尔德克的塑像。”而亲眼所见的确是满目疮痍,黄沙遍野。1000亩的占地从围栏的范围来看也许没错,但“奥尔德克”的陵墓已经被流动的沙丘所覆盖,只露出了快要不可见的穹顶的一小部分,纪念碑上方的塑像还算完整,碑正面刻字的大理石板已经在碑前沙地上碎成了数块。兴许,我想,雕像是为某人的存在而树立的替身,也许是太逼真,破坏的人才因畏惧而无法下手吧。“我们也好久没来了,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司马义的小儿子对我说。赫定后人曾经来找过他们,还曾经给过一笔钱,想交给“奥尔德克”的后人,然而现实是,他们来到尉犁,根本就没有见到过“奥尔德克”的后人,因为司马义一家在那天被看守在家不许出门,而那些资助自然也就没有给到他们一分。踩着两边还可见砖头立起排成边界的石砖小路,脚下已经没有了砖头的硬实,取而代之的是黄沙的塌陷,我在思考着等走到了司马义老人的身边,该如何给他跟爷爷拍一张合影。

现在看着司马义老人和雕像的合影,我的“热罗姆时刻”还未结束。那双眼睛和“奥尔德克”的眼睛流淌着一脉的血液,穿过时间将目光投进我的镜头,而那些胡杨枯枝让人想起在麻扎会插着的木枝,又像极了“奥尔德克”在1934年带贝格曼发现的小河墓地的木桩。“在这里,这张照片提供了无可辩驳的证据”,烟灰色西装和皮帽,脚下遍布脚印的黄沙和胡杨的枯枝,白色的雕像和它被子孙所凝视过的时间,都存在过,而它们存在的意义,却不是照片能体现的。尽管它们经由光线照亮并透过双眼,与我们的经验和认知相会,但我们未曾见过的是,这被塔克拉玛干的黄沙掩埋的身躯,曾经如何在塔里木河跟罗布淖尔中游水戏浪,同野鸭子一起深潜过,同鱼儿一起游弋过,又如何在黑沙肆虐的罗布泊里独自艰难行进,找寻那把自己遗落的铁锨。在那些属于他的时刻,他究竟在想什么,我们无从而知,但从他子孙的身上,似乎能瞥见一丝源自传承的豁达和自信,就如同那句“你走的地方,我可以走!”一样,它就像一句流传多年的古老维吾尔谚语,简短而铿锵。从他出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世纪,罗布淖尔早已在世间蒸发,坟墓上的黄沙似乎已经为我们的“奥尔德克”盖棺定论,而我能做的,只是在这个世纪,不把他的故事遗忘。

感谢观看

http://zhangboyuan.net/files/gimgs/13_4.jpg
http://zhangboyuan.net/files/gimgs/13_2.jpg
http://zhangboyuan.net/files/gimgs/13_5.jpg
http://zhangboyuan.net/files/gimgs/13_3.jpg
http://zhangboyuan.net/files/gimgs/13_6.jpg
http://zhangboyuan.net/files/gimgs/13_1.jpg
http://zhangboyuan.net/files/gimgs/13_7.jpg